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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舞蹈的札记

2018-5-12 12:28| 发布者: 陌上人如玉| 查看: 492| 评论: 0|原作者: 汪民安

摘要: 什么是生命呢?生命不就是情感的强度吗?无论是痛苦的强度还是快乐的强度。一个没有强度的生命是不值得一过的生命——平庸的生命,一帆风顺的生命,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命,充满逻辑的生命,所有这些生命就意味着没有 ...

什么是生命呢?生命不就是情感的强度吗?无论是痛苦的强度还是快乐的强度。一个没有强度的生命是不值得一过的生命——平庸的生命,一帆风顺的生命,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命,充满逻辑的生命,所有这些生命就意味着没有事件的生命,所有这样的生命就是没有姿态的生命。我们可以将生命看做是一个漫长的舞蹈,而这个漫长舞蹈中的每一个姿态都应该有它的强度,在这个意义上,生命应该是无穷无尽的事件的连续,充满舞蹈姿态的连续。

关于舞蹈的札记

文 | 汪民安

1,身体为什么要运动?存在着几种类型的运动:首先是功能性运动。这种运动有具体的目的性,有它的实用功能:我们拿一个杯子要动,走向一个地方要动,写字要动,做饭要动,等等。这个运动纯粹是有目的的即时性运动。其次,还有一种运动并没有一个具体的即刻性目标,但是,它有一个抽象的或者一个愿景式的目标,比如说减肥,比如说让自己身体强壮,精力充沛;比如说想在某种比赛中获得冠军,等等,这样的运动,我们通常指的是体育运动:跑步,游泳,快走,体操,或者说是足球等等。运动的目标是让身体得到锻炼,让自己体魄强健,让自己在比赛中获得荣誉。最后,第三种运动,我将它称为无目的的运动,就是单纯的运动,就是运动本身,它没有外在的目标来驱使它运动。

2,一旦没有任何外在的目标来诱惑它运动,那这种运动的动力来自哪里呢——运动不可能没有来由地发生,它一定是有一个驱动力的。只不过这种运动来自身体内部的驱力。如果身体充满着力,如果身体积聚了太多的力的话,人就要消耗和释放这种力,就要通过运动的方式来消耗。因此,这种运动来自身体之力的过剩。这种运动,在这个意义上,没有任何的外在目标——运动就是力的消耗,仅仅是力的消耗,纯粹的力的消耗。运动仅仅意味着要将剩余的力浪费掉。否则,过剩之力令人难以忍受。这方面最显著的例子是孩子们的游戏。孩子们精力充沛的时候,总是要情不自禁地跳跃,奔跑,欢呼。孩子们会在沙滩上搭建各种奇怪的建造物,然后毫无理由地将它推倒;然后又再次搭建,再次推倒,如此反复地循环。这是纯粹的无目的的运动,也就是身体之力的消耗运动。归根结底,这种力积聚太多了,它内在地需要释放和消耗;它是纯粹的释放和消耗,并无目的。就像尼采和巴塔耶所注意到的,太阳光的释放是无目的的释放——太阳的能量过剩,以至于它要无限地释放和消耗。任何过剩的东西,都要消耗掉。碗里注满了水,它一定要溢出;体内注满了力,一定要消耗。

3,那么,这种身体之力又是什么呢?我们可以像尼采和德勒兹那样区分两种不同类型的力,一种是积极和主动之力,一种是消极和被动之力;身体积聚了这两种不同的力,有时候是消极的力在积聚,有时候是积极的力在积聚——它们都可以达到饱和的状态。何谓消极或被动的力?大体而言,就是给自身带来痛苦的力,比如说,当我们感到恐惧和愁苦的时候,我们就能感受到有一种力在敲打、折磨、撕咬和损毁自身,我们感到有一种力在蹂躏自己。这种让自己备受煎熬的力就是消极和被动的力。何谓积极和主动的力?就是令自身倍感振奋和快乐的力。当我们感到快乐的时候,就是积极之力在运作,这种力让身体感到喜悦、鼓舞、轻盈,我们感到有一种力令人想跳跃和呼叫。也可以说,我们痛苦,是因为我们体内充满了消极之力,它让我们下坠,收缩,压抑;我们快乐,是因为我们体内充满了积极之力,它让我们上升,放松和自由。痛苦和消极之力相伴随,快乐和积极之力相陪伴。二者密不可分。

4,但是,无论是哪种性质的力,无论是消极之力还是积极之力,它们在不断地积累和增长,它们的趋势都是积累至饱满状态。消极之力的饱满就是达到极度痛苦,积极之力的饱和就是达到极度快乐。不过,无论是哪种力,一旦达到饱和状态,或者说,一旦达到过剩状态,它就内在地要求去释放,去消耗。积极的力的消耗就是在表达快乐,消极的力的消耗,就是在表达痛苦。或者说积极的力就是快乐本身,消极的力就是痛苦本身。力的消耗,就由此形成了两种不同性质的运动,快乐的运动和悲苦的运动。来自体内的运动就此具有了情感的性质。这和有目的的运动截然相反——对后者而言,运动可能是中性的:我拿起一杯水,既不会快乐,也不会痛苦。

Martha Graham(1894-1991)美国舞蹈家,现代舞先驱。

5,何谓舞蹈?我们可以将舞蹈看作是体内之力饱和之后的消耗,可以看作是这种无外在目标的运动,它并无实用功能。舞蹈是身体之力的释放,它的动力来自体内之力。为什么要舞蹈?难道不是身体之力的驱使吗?难道不是欢乐或者痛苦之力,积极之力或者消极之力的运转吗?也就是说,在舞蹈中,我们能感受到的只是快乐或者痛苦。也可以说,舞蹈,要么因为积极之力所带来的快乐而舞蹈,要么因为消极之力所带来的痛苦而舞蹈——大体而言,要么是因为快乐而舞蹈,要么是因为痛苦而舞蹈。因此,舞蹈,将不再看作是一个模仿。许久以来,舞蹈就像其他艺术类型一样,都被看做是模仿,或者是对故事的模仿和再现,或者是对美的模仿和再现——在此,舞蹈被看做是一种身体叙事:动作和姿态要么是通向故事的媒介,要么是通向美的媒介。人们将姿态看做是符号,要辨识和破译的它的符号意义,它要讲述的意义。这样的舞蹈,就特别强调情节的编排,强调动作和姿态的编排,强调技术的完善和训练。仿佛作家在编排自己的文学细节和故事一样。每一个舞蹈的动作都被编码到一个整体的叙事之中——只有这样,舞蹈才能表述它的故事、意义和审美。而一旦我们将舞蹈仅仅看做是身体之力的消耗和运动,是没有外在目标的运动,那么,它就不是为了讲述一个故事而舞蹈,也不是因为要制造出某种美而舞蹈;它是身体之力过于饱和以至于需要释放和消耗而舞蹈。它是激情的产物,而不是技术和训练的产物,就像Martha Graham所说的,“伟大的舞者并不因为技术而伟大,而是因为激情而伟大”。如果说,我们感觉到舞蹈中的某种美的话,这种美并非舞蹈的追求目标,而是生命之力驱使身体运动而带来的附加效果——运动的目标不是去表达某种美,美只是运动的效果。

6,这样,我们对舞蹈的关注就不是所谓的舞蹈之美,而是舞蹈之力,是舞蹈运动中所表现出来的力。我们要确定的是:这是痛苦之力,还是快乐之力?亦或是痛苦或快乐彼此交织的力?因此,我们要关注的是这种力的运转过程。也就是舞蹈的动作和姿态本身。力,或者姿态,或者动作,它们又如何运转呢?或者说,舞蹈采取怎样的运动方式呢?我们如何去描写、衡量和评估这种力的运动?对力的最合适的评估方式是来确定它的强度。就像我们讨论痛苦或者快乐的时候,我们总是要确定这种痛苦或快乐的强度一样。或者说,只有强度才能描述痛苦或者快乐,也只有强度才能描述力,运动或者姿态。如果说,舞蹈只是痛苦或者快乐的力的形式的话,那么,我们要看重的就是它的强度,就是舞蹈的力的强度。力的强度的最大化,也就意味着快乐的最大化,或者痛苦的最大化——对舞蹈而言,姿态的衡量和评估就是看它是否保有强度,保持多大的强度。

7,那么,姿态或者动作,如何获得强度,如何尽可能地保持强度呢?我要说,舞蹈就是赋予动作以强度。我们可以看到提高强度或者铭刻强度的诸多方式:1)强度是在克服障碍的过程中体现出来的。障碍物越多,就越充满对抗和紧张感,因而强度就越大。因此,有诸多障碍物在舞蹈中使用(人们在水中跳舞,在假山石上跳舞,在座椅密集的咖啡厅跳舞,在吧台内外跳舞,在逼仄的房间和围墙中跳舞,绑缚着绳索跳舞,拿着酒杯跳舞,等等)。跳舞意味着身体对障碍物的克服,越是存在着障碍物,舞蹈动作的强度就越大。2)强度通过重复来表达。动作的重复和语言的重复一样,都是增加强度的手段。动作和姿态的一再重复;加速度地多次重复;差异性地重复;舞蹈中的音乐也是对动作姿态的重复,它和动作共振,相互模仿,相互强化,声音和动作的彼此重复。还有人和人的堆积重复:集体舞的同一姿态的重复,不同的人用同样的重复的姿态跳舞,多样性的重复。这是景观的重复。3)不可能的舞蹈:垂垂老矣的丧失运动能力的人跳舞,失去双腿的人翩翩起舞,残疾人和正常人共舞;这种舞蹈的不可能性和可能性的之间的剧烈对照所导致的强度。(在DV8和Pina Bausch这里充满着大量的这种不可能性的舞蹈)

Pina Bausch(1940-2009)德国舞蹈家,被誉为“德国现代舞第一夫人”。

8,这是姿态获得强度的外部条件。我们还没有涉及到具体的姿态。最核心的是,要让动作获得强度,就是让每一个动作都成为事件。何谓事件?事件概念的核心是不可预料感,所有能预料到的都谈不上事件——事件是突然出现的,出其不意的,只有这种突然性,才会产生强度。一般的运动和姿态都不是事件,它们都在一个逻辑链条内,它们是可以预测的。我们可以以足球为例:足球最精彩的瞬间都是难以预料的。大部分时间球场上的运动员的动作都是可以预料的,运动员跑位,接球,停球,带球,传球,射门,基本上都有一个预期和合理性,但是,一旦一个球员做出了一个无法预料的动作——比如,他在接到一个传球后,不是按照大家预期的那样将球停下来然后射门,而是直接背对着飞来的球突然倒钩射门——这个动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之外,它令人们目瞪口呆,它就构成了一个动作事件(德里达说,事件就是令我难以理解之物)——事件会引发整个球场的突然激荡。这个不可预料的动作事件因此就有了属于它的强度,球场的空间强度显著地提高了。一场球赛的质量就在于它充满强度的事件的频率,没有事件的球赛显得平淡无奇。这个动作因为它的突发性,而有了自己的特殊的重量。在这个意义上,它堪称舞蹈——舞蹈就是赋予动作以强度,就是动作的事件化。动作的事件化,一方面摆脱了目的论——所有的有目的动作都是非事件化的,人们能够预料到它的方向,人们能够轻易地抓住它,跟踪它,尾随它。而舞蹈的动作总是画出了一条出乎意料的线,这条动作之线,是突然的拐弯和曲折,它的速度莫测变幻,它并不寻求均匀和谐,它逃出了人们的理性追捕。舞蹈“将运动交给了任意瞬间,变成了能够回应环境事故,意即回应某一空间各点或某一事件各瞬间分配的动作。”(德勒兹)我们要说,每个舞蹈的姿态都是潜能——它有向各个方向运动的潜能,它向各种方向开放,向各种动作开放,向各种速度开放,最终它向各种强度开放。舞蹈因此肯定了姿态的潜能和开放性——每个姿态和动作都神秘莫测,难以预料。但是,姿态也不是静止和分割的,不是在自己的狭隘的范围内自主地存在,它们并不在自身领域内固定一个确切的意义,相反,每个姿态都是一个连续运动过程中的瞬间,它是上一个瞬间的结束,也是下一个瞬间的开端,也就是说,每个姿态既属于它自身,但也不限于自身,它是现在,但是,它包孕了过去和未来,因此,它处在一个运动绵延而无法切分的过程之中,它不能从这个过程中自我摆脱出来。也就是说,从时间上来说,每个姿态都是过程性的瞬间,它不可避免地处在绵延时间系列之内,但是,另一方面,它总是不可预料、诡异和断裂式地导向下一个瞬间,姿态和姿态是在时间上是连续的,但是,在动作上是断裂的和逆转的,它们彼此构成对方的事件。因此,舞蹈就是这样一个姿态的时间连续过程,但是是一个无法预期的连续过程,一个充满事件的过程——也因此是一个充满强度的连续过程。这个过程由姿态的变异性,姿态的潜能,姿态的不可预料性组成。就此,姿态不是通向结局,不是通向明确目标,它不是在一个充满逻辑的轨道上起舞。它只是在自己的强度上起舞,它只是以事件的方式赋予自己以强度。

9,姿势和动作的强度,正是情感的强度。我们也可以说,是悲伤或者快乐的强度。这是悲伤或者快乐的可见形式,是激情的可见形式——而不是美的可见形式——我们在姿态中会体会到悲伤或者快乐。在姿态的强度中体现悲伤或者快乐的强度,体现情感的强度。

Merce Cunningham(1919-2009)他的抽象舞蹈,编舞技术新颖,是最有影响、最受争议的先代舞领袖人物之一。

10,什么是生命呢?生命不就是情感的强度吗?无论是痛苦的强度还是快乐的强度。一个没有强度的生命是不值得一过的生命——平庸的生命,一帆风顺的生命,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命,充满逻辑的生命,所有这些生命就意味着没有事件的生命,所有这样的生命就是没有姿态的生命。我们可以将生命看做是一个漫长的舞蹈,而这个漫长舞蹈中的每一个姿态都应该有它的强度,在这个意义上,生命应该是无穷无尽的事件的连续,充满舞蹈姿态的连续。生命是姿态的绵延。而每一个姿态,都能让“你感觉到生命转瞬即逝的刹那”(Merce Cunningham)。就此而言,生命应该是一场无穷无尽的舞蹈:它应该在痛苦和快乐中尽情地跳跃。痛苦地跳跃,较之那些没有姿态的人生,也更能体会生命的强度——只有有强度的生命才是美的生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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